庄太后病了,病得很重。她已挣扎了三天三夜,仍然逃不出可怕的高热和半昏迷状态。无数奇特的景象、无数狰狞的鬼脸,总在她头顶盘旋。她想大声喊叫,她想双手推开那死死缠绕着她的、莫名其妙到令人心悸的五颜六色的彩斑彩带。但实际上,她连手指都无力动一动,嘴唇翕动得几乎不能察觉,轻轻的气息吹出勉强可以听到的字:“不要……啊,不要……”忍过一阵剧烈的头痛,她叹了口气,跌入更深的昏迷……怎么?回到了故乡,回到了科尔沁大草原了吗?啊!草绿如茵、繁花似锦的草原啊!天是那么高、那么蓝,一尘不染;地是这么宽、这么远,一望无边。连一阵阵风都这样香,这样恬静!她跳下马背,展开双臂,扑向草地,扑向这从童年就熟悉、象妈妈一样亲爱的故乡的大地……蹄声得得,远远跑来一片,多么剽悍英俊的骑士!绿草黑马红披风,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上飞驰……她来不及多想,身子一抖,那骑士象摘花一样弯腰把她从草地上抱起。两人炽热的目光接触了,啊,多尔衮!……她仿佛又回到当年,丈夫宠爱姐姐冷落她,她把孤寂怨恨都深深埋在心头,不动声色地仍然往草原上围猎。是的,那次她从马背摔下来,飞马来救她的,正是九王爷多尔衮,年轻、英武、仪表堂堂。不过,她尽管动心,却并未越礼。她毕竟是皇妃,是多尔衮的亲嫂子。
不,这不是二十多岁的多尔衮,这是装束威仪亚赛皇上的摄政王!他在笑,就象庄太后当面斥责他不该私娶肃亲王福晋时那样笑着,他重复着那句话:“我多尔衮总归是个男人哪!〃可是,真该死!即使他这样无耻、负心,他那红润的阔嘴、白玉似的面色和漆黑的眉毛仍然动人;她尽管又气又恨,心底却还是爱恋着他……他的面容怎么变了?长出了胡须,添满了皱纹?天哪,这是太宗皇上,是她的丈夫啊!她跪下了,深深地低了头。
“你在我面前请罪吗?你这忘恩负义的女人!〃丈夫在咆哮:“你让我在寝陵里也不得安生!我决饶不了你!〃他抄起他那沉重的弓照她迎头打下。她闭着眼睛喊叫起来:“你打吧,打吧!我对不起你,可是我对得起你们爱新觉罗的祖先!你驾崩之后,要不是我联络礼亲王,拢住睿亲王,立我们的儿子为帝,平息了各方的争端,那八旗之间一定要互争帝位,自相残杀,把太祖皇上千辛万苦开创的基业付之流水,爱新觉罗氏也将烟飞灰灭!……我有过错于你,可是有功于社稷江山!……”丈夫的铁弓放下了,冷笑道:“算你强词夺理,你就没有一点私爱?你就全心为的社稷江山?〃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挺直身子:“有私爱,是皇上出来的。宸妃入宫,皇上就忘却了早年的恩爱,使妾妃虚有其名,如处冷宫……““你撒谎!〃她的亲姐姐、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宸妃突然出现在她面前,指着她的鼻尖,愤愤地说:“你的私爱,绝非这一点小事!你私爱自家的儿子,一心想让他当上太子,你将来好当皇太后。就是你,咒死了太子!……”“没有!我没有!太子死时,我方临产……”她心里发慌,说话有气无力。
“没有?〃姐姐的两道目光象剑一样锐利,一直s进她心底:“你嘴上说的都是好话,心里就是诅咒太子早死,好让你的儿子登基。如今你可称心如意了!我可怜的儿子啊!……”
宸妃放声痛哭,哭得她毛骨悚然。是的,她私下盼望过太子早死,可是她把这个心愿始终深藏心底,对谁都不曾透露过,姐姐怎么会知道呢?……太宗沉重的叹息就象一声闷哑的雷,在她头顶轰响着,滚滚而过:“啊,帝子从来不幸,多少人要死于非命!〃……她浑身发寒,大汗淋漓,一个冷战使她从昏迷中惊醒过来。她竭力张开双目,只见寝宫里灯火荧荧,十分昏暗,床边坐着一人,双手支着下颏,正在打盹。
“水……”她轻轻一呻吟,床前的人立刻惊觉,连忙从保温的棉褥子里拿出一把热乎乎的精巧的宜兴紫砂壶,一手抱着太后,一手小心地喂茶水。庄太后从勉强睁开的眼缝里看了看,断断续续地说:“董鄂……你还在这里……”董鄂妃连忙温柔地低声说:“母后大安。太医都说不要紧的,养养就好。〃太后费力地摇头:“不,我不行了……太宗皇帝召我了……”董鄂妃〃扑〃的一下跪在床前:“母后,你千万别这么说!
你怎么也不能走!儿情愿替你去,皇上不能没你……娘!〃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董鄂妃的脸颊滚了下来。
太后勉强装出个笑脸:“傻话……就你一个……在这里?……”
董鄂妃说,〃皇上刚走。他为母后已到上帝坛祈祷三天了。
上天念皇上和儿臣们的诚心,一定会赐福母后……”可是,太后已经再次跌入昏睡中去了。
第八天早上,头一束阳光s进寝宫,百宝架上那座精美的金黄色的四面转花西洋钟〃叮叮当当〃地打了旗下,悦耳的声音把庄太后唤醒了。她觉得神志很清醒,身上也凉苏苏的很舒服,只是没一点力气。她喊了一声:“苏麻喇姑!〃声音虽轻,在一片寂静的寝宫里却很震人,床前、矮凳上、寝宫门口、殿外走
喜欢少年天子请大家收藏:(m.23dshu.cc),顶点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