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虚掩着的街门,文景激动地高喊一声娘时,屋内一片死寂,没有母亲的回应。吓得怀中的海容倒哇哇哭了起来。文景纳闷,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屋檐下的台阶,推开家门,屋内空无一人。眼看到了吃晚饭的时候,家中却灰锅冷灶。娘呢?她不是生病么?文景问。
娘没病。她诓你回来是要你去陪陪慧慧。她一定在慧慧家。文德不在意地说。他靠前来戏逗着小海容,一门心思全在外甥女身上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滞留在脑际,驱之不散。文景顾不得收拾行李、顾不得奶孩子,飞快地跑到了慧慧家。她一进门就傻了眼。这个傍晚在慧慧家经历的情景又将成为她永生的记忆。
母亲果然在这里。但是她老人家看见文景只是有点儿惊讶,不仅没有显出任何惊喜,那原本红肿的眼眶里又溢出股清泪。炕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、碗筷,谁也没有动一下。如同祭场。灶膛里有股柴烟随着文景往回拽门的声响,突地一抖,不往烟筒里钻,反迎着文景闯到了屋中。呛得文景直咳嗽。慧慧娘眼盯着那散开的轻烟,就势痛哭起来。一准是殁了。这不,有应验呢。她看见好朋友文景来了,就跟着她进来了。残疾人五音不全的口音与哭声的凄凉加重了屋内那沉闷、悲怆、无奈和绝望的气氛。文景毛发倒竖、双手冰凉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慧慧的爹光着脚蹲在地下,背靠着躺柜作为支撑,不停地酗烟。慧慧的慧生则木偶似地立在他爹身旁,双眼失神地一动不动。他的光脚旁边放着一堆凌乱的东西:两双沾了河泥的男人的千层底儿布鞋。一双沾了蒲草草屑的女凉鞋、一件女兵式军绿上衣。
她选择了投河。文景脑子里只剩了这个结论。除此一片空白。她口干舌燥无话可说。胸口憋闷,却又哭不出来。她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一种泰山殛顶般的灾难。
今儿午后,慧慧把自己和娃儿洗涮了,把娃儿的尿布、个人的穿戴收拾了一番。解开怀奶了孩子。就对她娘比划说要去聋奶奶家拿些东西。文景的娘一边垂泪一边对文景诉说。可是,好几个时辰都不见她转回来。她娘不放心跑到聋奶奶家问询。聋奶奶本就老糊涂了,又在睡午觉,说没发觉慧慧来过。两个聋子比划半天,屋里屋外觅半天,在院旮旯发现一堆烧成灰的信纸。她娘拨弄那纸灰,还有些温度,就断定她没走远。急忙跑到村外拔猪草的她爹。老汉顺路到学校又喊上她。两个人抄两条近路,穿过一片苇地到滹沱河上,不见人影儿。走到个波浪急处,在蒲草岸边放着慧慧的鞋和衣裳。下水打捞半天,毫p>
慧慧啊,我来迟了一步文景望着躺柜上方像框中慧慧的遗照,脱口叫了一声就痛不能言。痛怜的眼泪象泉水一般涌了出来。
文景这一哭,引得全家人都哭出声来。尤其是两个男子汉的嚎啕,如同海啸山崩,江河横溢。让斜阳无辉,天地改色。只觉得摧肝裂胆地痛楚。直到炕角儿那娃娃也大哭起来,一家人的痛哭才变成能够抑制的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都是我害了她!慧慧娘一边往起抱那娃娃一边说。都是我害了你娘!可怜她没过二十三岁的生日。
谁也没对不起她的地方!全怪她中了邪。我就闹不清她是想咋哩。同样的白天黑夜,同样的一年四季,吴庄的女娃们都能活,就活不下个她?跳哒得划界限呀、革命化呀,最终落下个甚名声?慧慧的爹说。老汉一脸晦气。
那也接过他爹的牢骚埋怨道:看文景姐姐多么惦记家,又给文德买这买那。我姐姐只顾她自己!
话题转到慧慧的遗孤身上。慧慧的爹便咬牙切齿咒骂那不肯承担责任的畜生。就便拜托文景和她娘给打问个肯要女婴的人家。他说找不到肯收留的,就将女婴放到十字路口。任谁抱去。他看见这娃娃就闹心。
文景上前来接过这没爹没娘的孩子,眼眶里又噙满了泪水。一低头,泪珠便叭哒叭哒滴到孩子的脸上。那女娃便将小嘴儿就过来,吮吸那泪珠。这一动作,激发了文景的母性情怀,乳房立即鼓胀起来。她解开衣襟就奶开了孩子。这孩子也不认生,小腮帮子一鼓一扁地吮吸起来。看来一家子为找她娘,全然忘记了她的饥饿。文景摸摸孩子的小脚小手,就如同触摸慧慧一般,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。控制不住的眼泪又哗然涌出。突然看到孩子的袖筒里露出一段白纸条,文景小心取出展开来看,上面写道:
文景:
除去你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。活着已找不到任何意义。多余的话就不说了。 只有这无辜的小生命是唯一的牵挂。你若奶水充足,就收留了她。全当你的女儿。如有困难,拜托替她个缺子爱女的忠厚人家。
一切恩德,来生补报。
贱名不具
这是慧慧临行前留下的唯一的遗书。遗书从文景手里传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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